黑棺像一枚钉子砸在碎裂的岩板中心,将失控翻滚的坠落轨迹生生压平。

四周没有任何光线,废星的残骸已经被深渊彻底吞噬。失重感把众人的胃袋往上顶,周围只剩下极其密集的摩擦声——狂暴的岁月乱流正疯狂撕咬着那层极薄的金光薄膜。

薄膜内,李长生抬起右手。左臂暴突的深渊血管跳动着,他五指在虚空中虚扣,几道无形的逻辑死锁如同锁链,将红绫、凤舞瑶、邢一苦、乌喉和墨守规的气机死死绑定在黑棺周围。

虚无的断层中,突然亮起了几道惨白的光缝。

那不是光,而是时间被极度压缩后乱窜的利刃。它们像游鱼一样在乱流中穿梭,无声地切开一切碰触到的实体。

乌喉趴在黑棺边上,胖脸上的黑色岩石角质抖得扑簌簌掉渣。他受不了这种压迫感,双手哆嗦着伸进怀里,硬生生抠出一件暗金色的背心——金丝锁甲。这是他在外界黑市用大半副身家换来的高阶法宝。

他刚把锁甲抖开,准备往脑袋上套。坠落的颠簸让锁甲的边缘稍稍探出了薄膜不到半寸。

嗤。

一道惨白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擦过。

暗金色的阵纹连最起码的抵抗反应都没触发,光芒瞬间发黑。紧接着,“哗啦”一声闷响,这件价值连城的高阶法宝,像是一团埋在土里几万年的朽木,直接碎成了一地粉末。

没有火花,没有灵力对撞。只有纯粹的岁月逆向还原。

乌喉张着嘴,双手还维持着套衣服的姿势,手里却只剩下两撮灰。他那一贯精于算计的眼珠里,此刻只剩下彻底的空白。

李长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
“底盘偏了。”李长生低喝。

刚才法宝化灰的瞬间,纯净本源薄膜受到牵连,整个防御圈向右侧倾斜了数尺。黑棺的尾部直接暴露在了边缘。

三道时间利刃呈品字形,顺着断层切向失去物理防御的黑棺尾部。

邢一苦跪在边上,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死死盯着逼近的惨白光缝,一把扯下腰间那只沾满胃液残渣的铁桶塞子。

没有半点迟疑,他将桶口对准薄膜外侧,腹腔猛地收缩,一口带着极强腐蚀性的抗酸粘液喷入乱流。

粘液与外界高度压缩的时间常数碰撞,瞬间蒸发,但随之产生了一股极强的物理反推力。

黑棺尾部借着这股力道,生生向内滑了半尺。

三道利刃擦着棺体切了过去。

但喷吐粘液的瞬间,邢一苦的右小臂不可避免地被利刃的余波扫中。

肉眼可见的,他小臂上原本还算正常的皮肉,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苹果,一层层干瘪下去。不可逆的老化死皮像树皮一样卷起,露出了下面发灰的筋腱。

邢一苦疼得闷哼一声,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咬出血也没松口。他用左手抱着残破的手臂,缩回了黑棺底下。

薄膜的裂痕在加剧。

细小的网状裂纹布满穹顶,一些微小的昏黄时光残渣顺着缝隙渗了进来。

凤舞瑶虚弱地靠在李长生腿侧。她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勉力抬起苍白的右手。

伴生蛊的红色触须从她指尖钻出,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,迎着那些渗入的微小残渣一口咬下。

蛊虫刚吞下残渣,极度的岁月排异感立刻顺着血管反噬宿主。凤舞瑶的体温在一秒内降到了冰点。她的发丝上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,整个人冻得蜷缩成一团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。

她在用命替李长生分担那一丝法则排斥的压力。

李长生垂眼看着她因痛苦而痉挛的背脊,依然没有出声制止。

时间不够了。

他左眼深处的窃天体乱码已经转为极其刺目的血红,推演负荷达到了极限。这层用纯净本源撑起的防线,在断层的高压切割下,最多还能维持数十息。

必须破局。

李长生眼底的血光猛地一盛,他分出一半的算力,抬手在黑棺上方虚虚一抹。

昏暗的护盾内,一片密集的底层乱码像剥落的血管一样铺开,直接投射到了纪忘忧和墨守规的面前。

这是最原初的深渊时间法则底座。

原本还在失重中战栗的两人,视线接触到代码的瞬间,瞳孔骤然紧缩。

墨守规一把扯过怀里发烫的废铁算盘。他顾不上算盘表面的高温,仅剩的几根肉指和机械义指同时在算珠上疯狂拨动。机油混着指尖被烫出的血水,在算盘上抹开。

“这里……这里有个逻辑切口!不对,常数接不上!”老匠人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吼。

纪忘忧根本没有理会他。少女和老妪拼凑而成的半张脸彻底扭曲,她扑在黑棺表面,流血的右手食指顺着半空中投射的乱码轨迹,在黑棺上疯狂刻画阵纹模型。

阵眼需要一个可以绕开献祭的启动漏洞。他们必须在这片完美的代码里,找到一个可以“白嫖”能源的接口。

空间在震荡,算珠的噼啪声和指甲刮擦玄铁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成了护盾内唯一的活物动静。

墨守规试图用一组对称的物理常数去欺骗乱码的接口。他把算盘拆成两半,用齿轮去咬合波段。

咔嚓。

齿轮刚接触到那组核心代码的模拟回路,算盘彻底卡死,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。老匠人的机械义眼里爆出一簇火花,他双手悬在半空,呆呆地看着变成废铁的仪器。

纪忘忧的动作比他更疯。

她在黑棺上画出了三组相互嵌套的伪装回路,试图用外部的废气去填补阵眼的启动阀门。

但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。

血红色的阵纹亮了一下,随后瞬间黯淡,所有刻画的痕迹被底层代码无情抹除。

纪忘忧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

她的右手食指已经没有皮肉了,指腹磨烂,指甲彻底磨光,露出了森白的骨茬。

“喀啦。”

头顶的纯净本源薄膜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碎裂响动。一条半尺长的裂缝被时间利刃切开,昏黄的风暴已经抵在了众人的头顶。

死寂。

推演停了。

纪忘忧转过头,看着李长生。那张老妪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算力被彻底榨干后的死灰。

“没有漏洞,深渊的铁律要求同等质量的命去填。”

她的声带像两块干枯的木板在摩擦。

那是极致推演后得出的唯一真相。深渊底层的时间法则是一个绝对完美的闭环,它拒绝任何形式的伪装、替代和欺骗。

等价交换。

白嫖是不存在的。

李长生抬起头,透过即将崩碎的金光薄膜,看着外面那些铺天盖地、足以把所有人瞬间刮成骨灰的时间利刃。

如果没有能源接口,阵眼就是一个摆设。

防线马上就要碎了。

绝境的断层中,谁来充当这填补深渊胃口的燃料?